第七章       嘉靖即位  大礼仪之争乍起

（二）

 现在，陆松和鲍忠已踏上去安陆的途中，母妃蒋氏再过几个月就要到京师来了。如果不抓紧把母妃加尊为太后，难道还真要让母亲以臣子的身份来拜见自己这个皇上吗？难不成儿子还要母亲给自己三拜九叩，三呼“万岁”？甚至，自己给母亲尽完孝道后，还要母亲叩谢说：“谢主隆恩”？这些棘手的难题必须解决，所以也就难怪嘉靖皇帝要急于给礼部下谕旨要求给自己的父母加尊了。

礼部尚书毛澄接到嘉靖皇帝的谕旨后，他心想：“此事事关朝廷颜面，如果给兴献王加尊，那么蒋王妃势必也要加尊为太后，那么张太后一定会暴跳如雷的。如果不给蒋王妃加尊，从皇上大谈孝道的言谈举止来看好像也是行不通的。该怎么办？”毛澄想来想去，他想到了首辅杨廷和这根救命草。毛澄在退朝后和杨廷和约定，当晚在礼部议事厅商量对策。毛澄到了礼部议事厅时，发现另外三位阁臣蒋冕、费宏和梁储都在场，还有杨廷和的儿子经筵讲官杨慎和翰林院学士丰熙。蒋冕、费宏和梁储的出现完全在毛澄的预料之中，杨慎的在场虽超出毛澄的预料但也在情理中。毛澄心想：“首辅杨廷和为什么把小小的五品官员翰林院学士丰熙叫到场呢？”丰熙(1468～1538)，字原学，浙江鄞县人。明弘治十二年进士榜眼。当年殿试时，孝宗对丰熙的时策文章称奇不已，本来他应该是钦定状元，但是丰熙天生跛腿，就被孝宗屈居榜眼了。丰熙在武宗朝不畏权阉刘瑾，勇于力谏，素以忠义闻名，在嘉靖即位后，迁任翰林院学士。丰熙和杨慎情同手足，并且一贯唯杨廷和马首是瞻，最主要的原因是杨廷和早先听杨慎说过“丰熙认为‘皇上迟早有一天会要给兴献王加尊的。一旦发生此事，我必当为此而死谏。’”所以，丰熙也就被反对给兴献王加尊的杨廷和约过来参预商量了。

七人按序入座后，杨廷和对毛澄说：“毛大人，皇上命你部就兴献王加尊一事详加商议，不知你意下如何？”毛澄早有准备，说：“下官认为，此事万万不妥。”毛澄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自己的难处，他说：“只是如此，恐怕礼部难以回复皇上圣意！”杨廷和扫视了一下众臣，说：“各位大人，你们都有何见解？尽请直言。”老臣梁储素来和杨廷和不和，但是在给兴献王加尊一事上却和杨廷和不谋而合，他第一个发言说：“我等受孝宗、武宗厚恩，必当力阻此事通过。”蒋冕也附和道：“我等皆孝宗、武宗老臣，坚决不能同意兴献王加尊，否则将愧对先皇！”费宏本来不想发表自己的看法，但三位阁臣都表态了，最要命的是杨廷和的眼睛死盯住自己不放。看来，不表态是过不了关的。费宏发话了，他说：“此事确实有点不妥，但是最好能想出个两全齐美的办法，即让加尊一事不能通过，又不失君臣和气！”不等杨廷和发话，毛澄就竖起大胡子说：“费大人，你说得倒轻巧，那么就让你来说说该如何个两全法？”费宏见毛澄话中带刺，就指着毛澄说：“毛大人，我等这不是在商量嘛，你如此带刺的话，到底是何意？”杨廷和见两位助手要起争执，赶忙打圆场说：“两位大人打住，听老夫一言，如何？”然后就从从怀中掏出几张手抄稿，接着说：“各位大人，请移步来看。老夫有史据在此，皇上应以孝宗为父，称孝宗为皇考。皇上的生父兴献王则宜改称叔父，称皇叔考，兴国大王。兴献王并无别子，可从其他藩王中择贤以奉兴献王之祀。”众臣围着杨廷和，仔细翻阅手抄稿所载史据。毛澄看后赞成道：“有汉定陶王、宋濮安王等的历史典故为先例，兴献王加尊一事断难办成矣！依此，皇上对张太后当自称皇儿，而对圣母蒋王妃则只能自称为皇侄了。”他们经过一番论证后，一致认为这是千古定律，就决定由内阁起草奏疏，然后所有阁臣联名上疏来阻止兴献王加尊。奏疏中还特意强调“有异议者即奸邪，当斩。”并由杨慎和丰熙带头，发动同僚齐上反对加尊的奏疏，遥相呼应以助声势。

第二天早朝，嘉靖皇帝神采飞扬，双手倚靠龙椅扶手，龙眼盯着礼部尚书毛澄看了一下，然后和蔼地对群臣说：“众位爱卿，可有奏本上奏？”内阁首辅杨廷和出班，说：“皇上，皇明正德辛巳科贡生期待殿试已超过一年，臣建议尽快组织殿试。”嘉靖皇帝和颜悦色地说：“杨爱卿此言正合朕意，就依爱卿所言定于五月十五日组织殿试。”杨廷和退班后，嘉靖皇帝见群臣都没有发声，就直接问礼部尚书毛澄道：“毛爱卿，前几天朕命你部就加尊一事进行讨论，可否有结果？”毛澄说：“回皇上，臣多次召集礼部上下进行反复商量，认为给兴献王加尊一事于史无据。故提请内阁群商，现有全体阁员署名的意见在杨大人处，尚未来得及呈报给皇上。”嘉靖皇帝听了甚为不悦，对杨廷和说：“杨爱卿，快快把疏本递上来。”司礼监太监张佐接过杨廷和的疏本后就在奉天殿念了起来，嘉靖皇帝越听越生气，但还是强自隐忍不发。但是当听到“有异议者即奸邪，当斩。”时终于爆发了，拍案而起说：“众爱卿可有父母乎？父母可易乎？朕给礼部谕旨只是让大家讨论，然后给个初步意见，为何下‘有异议者即奸邪，当斩。’的定论呢？你们眼中可有君父吗？”

                     第七章       嘉靖即位  大礼仪之争乍起

（三）

众臣听了个个哆嗦不已，这时经筵讲官杨慎出班说：“皇上圣明，此论是有历朝历代的典故为依据的，是定论。望皇上明鉴。”嘉靖尚未表态，这时翰林院学士丰熙也出班说：“皇上，此乃大臣们一片赤诚之心。望皇上务必采纳忠言！”嘉靖听了更加生气，指着丰熙反问道：“丰爱卿据你所言，朕非得依了你们不可？如果朕不答应就是昏君了吗？”丰熙不为所动说：“此乃千古定论，皇上当纳谏。如果皇上不答应，臣冒死也不敢苟同。”嘉靖龙颜大怒说：“丰熙，你目无君父，欲让朕目无父母耶？难道朕就不敢教训一下你吗？”群臣见嘉靖皇帝有廷杖的意思，就黑压压地全部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劝道：“皇上使不得呀！丰大人所言并无过错呀！”整个朝会乱成一团，只有阁臣费宏、武定候郭勋、吏部左侍郎王瓒和兵部尚书王琼四位大臣左右劝导，说：“凡事皆可商量，容皇上再考虑考虑。”这时杨廷和见局面难以收拾就对嘉靖皇帝说：“皇上息怒，丰大人一心为国，冒犯龙颜固然罪不容赦。但念其一片忠心，况且过几天就是殿试的大喜之日，臣建议暂且宽恕他一回。”正骑虎难下的嘉靖皇帝，看了看长史袁宗皋一眼，见其颔首，就顺水推舟指着丰熙的鼻子说：“看在杨大人说情的份上，朕姑且免去你皮肉之苦，现罚俸三个月。退朝。”然后就拂袖而去。

五月十五日，经过一场规定的程序，嘉靖皇帝钦点状元杨维聪、榜眼陆釴、探花费懋中（费宏之子）三人为一甲进士，并分赐进士府。张璁殿试表现优异，赐进士出身。张璁和状元杨维聪、杨言以及同乡乐清人侯廷训在殿试前关系融洽，并在正德十六年五月十五日的殿试中同时被钦点为天子门生。

殿试结束后，杨言提议在各奔前程前由状元杨维聪请客，欢聚畅饮几杯以示庆贺。

张璁等四人在京城的紫香阁酒楼相聚。这个酒楼是张璁提议的，他以前就在这个酒楼宴请过兵部尚书王琼和吏部左侍郎王瓒等，他对这里的环境相当满意。张璁等入座后，杨维聪谦虚地说：“承蒙皇上眷顾，侥幸高中，实觉惭愧！”张璁几个连忙说：“杨状元名至实归，我等由衷钦佩，你独占鳌头是全凭实力的！”酒过三巡，他们几个都略带几分醉意。聊着聊着就不顾忌讳地聊到了关于孝道和嘉靖皇帝给兴献王加尊一事。杨言认为：“本朝以仁孝治天下，尊崇孝道实在是应该，嘉靖皇帝此举应该可以理解。”张璁接着说：“杨兄所言极是，试问天下谁无父母？假使一朝能为圣君正义一言，哪怕九死一生亦在所不惜！” 侯廷训听了说：“此论，满朝文武心中都有定论，我等就不必过于操心。”状元杨维聪按常理会被授翰林院修撰的官职，前途是一片光明的，并且在中状元后就受到了首辅杨廷和等的接见，所以在谈论此话题时总是躲躲闪闪的。他见大家都说了，也不好意思不表态，就讲：“此事首辅杨大人等已有定论，我等勿再生事。来，为我们美好的前程干杯！”杨言听后心中暗自后悔出嘴太快，连忙附和道：“皇上是办大事的人，绝不会顾私而废公的。”唯独张璁不改其意，说：“我等饱读圣贤书，切不可违心附和。孔子曰：‘君子，同而不和。小人，和而不同。’我还是那句话，做人凭良心说话，哪有当了皇上就不让认父母的道理呢？” 。杨维聪等听了哑口无言，最后还是杨言劝道：“张兄，你我兄弟一场，勿怪我多言，奉劝勿参与此事，否则将难以立足官场呀！”张璁愤然离席说：“我张璁惟知为人子者当孝，为人臣者当忠，任何权臣都不能左右我的思想！”杨言和侯廷训两人强行拦住张璁说：“今日只喝酒，只谈私人感情，我等莫再谈国事。”……

张璁进士及第后，授官礼部观政一职，正好在同乡礼部左侍郎王瓒手下当差。张璁和王瓒本来就是老乡，又是同一衙门里为官，张璁和王瓒关系相当融洽，几乎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一日张璁和兵部尚书王琼不约而同，到王瓒家串门。他们仨人谈到嘉靖皇帝近期龙心不悦时，私底下都觉得非常难受。张璁谈了自己的看法，说：“两位大人，恕下臣斗胆，属下认为皇上是继统祖宗大业而称尊，而非入嗣为孝宗子，才得以继位的。汉哀帝和宋英宗都是事先已过继为人子，而皇上却是以兴献王长子的身份登上皇位的，况且皇上是独子，古典说独子是不可以入嗣为他人子的。”王瓒和王琼听后都非常赞同张璁的看法。

王瓒和王琼自从听了张璁对嘉靖皇帝是“入继非入嗣”的说法后，反复查阅史书以及三《礼》，都认为张璁此说即合情理，也不违背典故。所以，两人都在不同的场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首辅听翰林院编修杨维聪的禀报后，认为应该把这种反对的声音压制下来，就把王瓒调任到南京礼部。由于，杨廷和嫉妒王琼的才能，两人一直关系僵持，所以杨廷和就指使其党，诬陷王琼结交反贼江彬，先是论死罪，后经王琼力辩，才改谪戍绥德。王琼非常赏识王守仁的才能，因此杨廷和还一直压制王守仁直至其去职那又是后话了。至此，张璁彻底失去了两位高官的庇护，他只能孤兵战斗了。

海澜山人

2012.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