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前几年你若在路上遇见这样一个人,头发蓬乱,满脸络腮胡子,不管晴天还是雨天,他总是一只手撑把黑而旧的雨伞,一只手提条破而脏的蛇皮袋,迈着军人般矫健的步伐,目光坚毅的一步步踩向前方的路,你肯定会觉得这个人不正常,他是个疯子,那我得如实告诉你,是的,他的确不正常了,那是我的哥哥,发疯在20年前,那时我在读我的最后一年大学,我回来时就只能看见哥哥变成这个样子,即使我有一万个不愿意,不愿意.
在我很小的时候,哥哥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虽然我一生中跟哥哥在一起没有生活过一天,但我得感谢我快10岁的时候,上苍把我的哥哥送给我.那年我大姐快结婚的时候,把请柬送到我家,于是我就意外的多出了我的大姐,二姐,还有我的哥哥.我现在推算哥哥的父亲应该是从他2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也就从那时改嫁到我家的.虽然母亲的改嫁对他是种不幸,但我得承认那是我最大的幸运.我知道童年的苦难是根本击不倒我哥哥的.在我的记忆中,哥哥的童年和少年生活是我们小孩子的标杆,村里似乎到处都在传说他的壮举.据说他能双手提起板车的轮子,反复不间歇的举过头顶不下100次,他去看电影的时候,能翻墙而过,被人抓住就生气的一拳砸向那砖砌的围墙,能硬生生的在围墙上砸出一个大洞,然后看看自己的拳头,看看抓他的人,就大摇大摆的进去了.他在初中运动会上创造的5.54米的跳远记录直至20年后才被人改写.我似乎还能记得那次去过哥哥家看过的场景:吃饭的灶台边吊了2副沙袋,睡觉的床头边挂着吊环,地上躺着哑铃,米缸里盛满了绿豆,哥哥用手在里面不停的拍着插着,我问:"哥,你练什么?"哥头也不回"铁沙掌".
哥哥的身体练得很棒,读书却读得很糟糕,别人花8年读完小学初中,哥哥据说花了10年.但哥哥似乎丝毫不在乎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他小时的最大梦想一定是跟随他叔叔的脚步到黑龙江去当兵.这个梦想本来应该很好的实现,哥哥早就练就了一副好身板,他叔叔在黑龙江还是个正团长,当哥哥在去黑龙江之前把他用塑料皮包裹着用黑线装订着的一本书认真的交给我的时候,我很慎重的珍藏着这本书,因为,这是我哥哥离开前送给我的惟一礼物,最好的礼物.
哥哥在黑龙江的那几年,常常会把信寄到我家,寄给我母亲,因为在他家我家,我是唯一能读信写信的人,母亲永远是他的母亲,那时我已经上初中.哥哥来信了,母亲总是急急的问:"你哥哥当上兵了吗"?我说:"哥哥不能当兵了."母亲问:"为什么?"我说:"耳朵里有耳油,据说开枪开炮会听不见."哥哥来信了,母亲急急的问:"不能当兵了,他叔叔能照顾好他吗?"我说:"他婶婶看见他都把他当外人,哥哥说连吃的都没有.妈妈,哥哥在外就象牛郎那样."哥哥来信了,母亲急急的问:"他们对他好一点了吗?"我说"哥哥被分配到离叔叔50多公里的一个林场去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哥哥,你说那时只有一盏油灯陪伴着你,你说自己多么想回家,你说你是多么的孤单、寂寞,这些都是在黑龙江,在冰天雪地的黑龙江,就像在“宁古塔”,被流放.被自己的亲人流放,现在我这么想.但那时我一边读信,一边天真的认为:哥哥在讲述他的传奇,在继续他的英雄故事,他让我联想到林冲风雪山神庙,哥哥就是那个林冲,百万禁军教头,那时的我好天真呀,哥哥.
终于有一天,我举着信兴冲冲的跑向母亲大叫:"妈妈,哥哥说自己在写文章,而且都发表了,还赚到了稿费."母亲急急的问:"什么是稿费?写文章还能赚钱?赚多少钱?"哥哥说:"一个字2分钱,一千来字就可以有20来元了."那时我和我母亲一样,知道了写文章能赚钱,发表了的一个个字就可以换一分分钱,我在梦里还傻傻的算过,一百字,一千字,要是一万字十万字那该能换多少钱呀?我替哥哥高兴,也替自己高兴,将来我也要像我的哥哥一样把那一个个字换成一分分钱.我要写文章我想这个念头或许就是从那时起萌发的.后来哥哥来信说,自己的字能换3分钱,5分钱,这真好,但我一直纳闷,哥哥怎么会想到写文章而且要去发表?他能发表吗?哥哥的书读得可不怎么样呀?不过哥哥终于能自己解决自己生活的问题,那时我们一家人多替你亲爱的哥哥高兴呀.
一天,邮局意外的递来一封厚厚的里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的哥哥的来信,我在哥哥的亲人面前拆开.里面是一个女孩的三张照片,很清秀的一个女孩的三张照片,哥哥在信里说:"我认识了一个叫"啊静"的姑娘,我们常常通信,她也写文章,我们相互鼓励,就这样认识了,我想问问你们看了是否满意,如果满意我就从黑龙江回来?"亲人们看了听了非常的开心,很慎重的把那女孩的照片保管起来,只盼望哥哥能早点回来.
5年后,哥哥从黑龙江回来了,虽然当不成兵,但我们都为哥哥能回来高兴,能在外面认识到一个女孩高兴,能把一个个字换成一分分钱高兴.一次,我和大姐夫在哥哥家聊天,我问:"哥哥,你在外面到底写的什么文章?发表在哪个刊物呀?"哥哥说:"《山海经》,《山海经》知道吗?"于是哥哥饶有兴致的描述起他那一个个胡编乱造的神话故事,我越听越害怕,越听越害怕,很害怕得跟他争辩,但他那时就根本听不了我们的话,根本不.
哥哥决定要去找那"啊静"的姑娘,把她带回家,是在哥哥从黑龙江回来的半年后,哥哥的既旧又矮的房子也已经修葺一新.那年我正在读大学,哥哥和我的父亲、叔叔、姐夫、姨父一行人带着那姑娘的三张照片浩浩荡荡的北上江西南昌去找那"啊静"的姑娘。哥哥回来的时候,我回来的时候,大家都说哥哥神志不清了.我问过父亲:"哥哥见过那女孩没有,哥哥到底怎么了?"父亲只是说:"那女孩没跟她回来,你哥哥就把自己关在旅馆的房间里三天三夜不出来,出来的时候只盯着那女孩的照片出神,说:"我们回去吧…"
把自己关在旅馆的房间里的三天三夜,漫长的超过了哥哥不幸的的童年和少年的18年,漫长的超过了冰天雪地的黑龙江的5年,我相信在哥哥你的脑海里只有一个词"抛弃'."抛弃"、'抛弃"、”抛弃,被亲人抛弃,被爱人抛弃,被世界抛弃。
哥哥呆呆的回来,我还宁愿相信哥哥心中还剩最后一个梦想了那就是发表文章,把那一个个字继续换成那一分分钱.但从南昌回来后,哥哥的心就象那"啊静'姑娘的照片一样被撕成了碎片,当哥哥那天最后一拳狠狠的砸向自家的墙壁,把墙壁砸出一个大窟窿,把自家的手砸得鲜血淋漓时,哥哥真的疯了,他的最后的梦想最后的信念随着这一拳也碎了碎了,当然他不知道,同时击碎的还有我那一个个字换成一分分钱的我的梦想.
就这样,哥哥的噩梦结束了,亲人们爱人们给哥哥制造的一切都结束了。哥哥终于随着他那最后的梦想最后的一丝信念被生活击倒了,即使我的哥哥有再坚强的身躯再强健的体魄。我只是想问哥哥你还一手撑着雨伞,那是抵挡什么?一手提着袋子,那里还有希望?
20来年了我一直想写我的哥哥的故事,20来年了我又不敢动笔写任何一个故事。因为哥哥的故事就像一块大大的石头压住我,让我每提一笔,都显得分外的沉重,哥哥的经历似乎在劝告我,提醒我千万别写了.
28年后的今天早上,我第一次从我的书柜里认真的找出哥哥送我的那本包着塑料皮装订着黑线的书,我大吃一惊,题目居然是《文学理论基础》,1983年1月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定价1。3元。我能回想起哥哥送我的那年是1983年下半年,那时他刚初中毕业,我还在读小学5年级,我在那书上偷偷的狠狠的用父亲的印章盖上了五个印,这样说来,哥哥关于文学的梦真的是从小开始的,我关于文学的梦是他帮我点燃的,那么哥哥的梦灭了,我应该鼓舞勇气让我的梦继续,让我和他的梦继续,是这样吗?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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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希望,这位哥的人生,是小说。
还真希望,这位哥的人生,是小说。
哥哥,现在好吗?
哥哥,现在好吗?